天未亮时,慈宁宫的白幡已经挂满了。从殿脊垂到阶前的素绸在晨风中一动不动,天色灰的,云压得很低。甬道两旁的宫灯换了白绢罩子,光透出来是冷的,照在砖地上像霜。
妃嫔们在偏殿外列队。素服裹身,发髻上只别银簪,面上无脂粉。没有人说话。空气里混着香烛和白布浆过的涩味。内务府的太监从殿内出来,展开黄绫念丧礼仪程:几时哭临,几时奠酒,几时焚帛。
沈蘅站在队列中,目光落在面前一尺远的砖地上。膝盖有些发僵,昨日跪得太久。她没有去揉,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
太监念完,侧身让到门边。
皇后从殿内走出来。素服,白玉簪,面容肃穆,眼眶微红。她在阶前站定,目光从列队的妃嫔脸上扫过去。
“太后宾天,举国同哀。丧礼仪制,内宫由本宫主持。诸位妹妹按位份列位,不得喧哗,不得失仪。”
众人垂首。
礼官上前,展开名册,念诵各人站位。
“静妃娘娘,左列首位。宁妃娘娘……”
礼官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名册,又往皇后那边扫了一眼。
“宁妃娘娘,右列第三位。”
右列是偏位。妃位应在左列,右列是嫔位与贵人的位置。右列第三位,夹在两位嫔之间,已不是妃位的待遇。
庭院里安静了一瞬。静妃垂着眼,袖中手指收紧。
沈蘅没有动。她站在原处,身姿笔直。素服领口贴住颈侧,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。
礼官又念了一遍:“宁妃娘娘,右列第三位。”
沈蘅这才抬眼。
“《大晏会典·丧仪卷》第三条:丧礼序位,以恩不以爵,以亲不以疏。”声音不高,没有看任何人。“太后薨前,臣妾奉召侍药榻前。太后临终,握着臣妾的手走的。礼制如此,臣妾不敢以位份自居,亦不敢因位份而违制。”
她看向礼官。
礼官握着名册的手指发白,又看了一眼皇后。
皇后的嘴角动了一下,很快放平了。“宁妃妹妹对礼制用功很深。”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温度的东西,“既如此,便按礼制来。宁妃原位,左列第三。”
沈蘅欠身,走到静妃身后站定,把重心放稳,没有露出异色。
丧礼的第一个环节开始。礼官在前方念诵祭文,声音拖得很长,在空旷的殿宇间来回撞。香炉里的烟升起来,青灰色的,在空气里打着旋儿。
沈蘅跪在自己的位置上,额头低下去,贴住冰冷的砖地。她没有动。
祭文念了很久。念到第三篇时,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端着托盘走过来。托盘上放着一排白瓷酒杯,酒液澄澈。
奠酒。
掌事宫女从静妃开始,依次分发。走到沈蘅面前时,托盘上只剩最后一杯。她把酒杯递过来。
沈蘅伸手去接。
掌事宫女的手缩了一下,往回撤了半寸。沈蘅没有追着那只手去接,把手收回来,垂在膝前。
掌事宫女端着那杯酒,站在原地,进退不是。
沈蘅开口,声音不高:“按《内宫祭典》,奠酒以妃位为序。我之后还有两位嫔,不该只剩最后一杯。”
掌事宫女的脸白了一瞬。她端着托盘,转身往回走。
皇后站在阶前,目光落在那宫女身上,没有回应,只是把目光移开,落在殿内那面白幡上。
片刻,掌事宫女重新端了托盘过来,酒杯是齐的。她从静妃开始重新走了一遍顺序,轮到沈蘅时,恭恭敬敬地把酒杯递到她手边。
沈蘅接了。
奠酒结束后是哭丧。按仪程,妃嫔们在太后灵前轮流哭丧。皇后领哭。妃嫔按位份依次上前。
皇后跪在灵前哭了几声,用帕子掩着面,帕子上没有泪痕。静妃上前,额头触地,跪了很久,直起身来眼眶是红的。
轮到沈蘅。她从队列中走出来,走到灵前。香烛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灵位立在供桌上,乌木牌位刻着太后的谥号,金字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她在蒲团上跪下。膝盖触到蒲团的一瞬,旧伤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没有停顿,把额头低下去,贴住供桌的边沿。
身后的目光落在她背上,皇后的、静妃的,还有那些位份低的嫔和贵人。目光隔着素服贴住她的脊骨。
她没有出声。额头贴着供桌边沿,眼眶干涩,涩得发疼。
过了一会儿,她直起身来。
身后有人低声说:“宁妃娘娘怎么不哭?”
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:“太后生前待她不薄……”
沈蘅没有回头。她站起来,稳住身形,退回自己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