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回位置时,皇后从她身侧经过,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宁妃妹妹果然沉得住气。”
沈蘅没有应声。皇后已经走出几步,在灵前重新站定,面色如常。
焚帛时,妃嫔们退出正殿,在庭院里按序站好。内务府的太监抬着几篓纸钱到阶下,火折子递上去,纸钱一角先着了,火苗顺着纸边攀上去。烟火升起来,灰烬卷着热气往上冲,被风吹散,落在各处。
灰烬落在沈蘅的袖口上,热了一下,很快凉了。
这时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“宁妃娘娘。”
沈蘅回头。
翠微站在两步外,穿着尚宫局的公服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。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,又垂下去。“尚宫局奉命核查慈宁宫旧档,有几处账目需要娘娘过目。”声音平稳,像真的在办公务。
沈蘅看了她一眼。“什么账目。”
“太后生前赏赐的药材领用记录。”翠微把文书展开一角,又合上了。
“放回尚宫局,我晚些去看。”
翠微欠了欠身,转身要走,步子顿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被风吹着,几乎听不见。
“凤仪宫的人在散话。”
沈蘅握着袖口的手指没有动。
翠微没有再多说,捧着文书,沿着甬道往尚宫局方向走去。素色公服在灰暗的天色里慢慢变小,拐过甬道尽头,不见了。
沈蘅站在原地。太后刚走,灵前的香火还没灭。
她转过身,走回队列中。火还在烧,纸钱已经烧了大半,余烬在风里明灭。灰烬落了一地,薄薄一层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丧礼最后一个环节是妃嫔依次到灵前上香。顺序按位份来。沈蘅排在静妃之后,是妃位的最后一位。
她走上前,取了香,点燃,举到齐眉,对着太后的灵位拜了三拜。香灰落下来,落在手背上,烫了一下。她没有缩手。把香插进香炉时歪了一点点,伸手扶正了。
转身时,她看见了帝王。
帝王站在正殿侧门处,一身素白丧服,没有戴冠。身旁只跟了一个太监,没有仪仗。他看着阶下焚烧的纸钱。
他看见了她。
目光隔着三五丈的距离撞上,只一瞬。沈蘅垂着眼,脚步未停,从帝王身前数尺远的地方经过,素服袖口擦过灰暗的空气。
帝王没有出声。
沈蘅走回自己的位置,站定。膝盖上的旧伤在烧,一阵阵的刺痛从骨头深处传上来。她把重心换到左腿上,右手握着袖口,指节抵着掌心。
丧礼持续到午后。结束时,天还是灰的。内务府的太监们在撤白布,一卷一卷地收起来。宫女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,冲洗阶上的纸灰。
沈蘅站在庭院角落的廊柱下。白芷站在她身后,把自己藏在柱影里。
过了片刻,白芷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娘娘。”
沈蘅没有转头。
白芷的声音压到最低:“宫人们在传闲话。说太后走的那晚,只有娘娘您在跟前。说太后是被气死的。”
沈蘅握着袖口的手指停住了。
风从甬道那头吹过来,灌进廊道,吹起她额角的碎发。碎发贴住脸颊,又被风吹开。
白芷又说:“传话的人说,是慈宁宫当夜当值的宫女传出来的。但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沈蘅看着阶上那些被水冲洗过的砖地。纸灰被冲走了,砖缝里还嵌着黑色的痕迹,一绺一绺的,像写了一半的字,没写完,被水冲糊了。
太后走了还不到一天。
她转身,往甬道那头走去。经过廊柱时,柱后传来一声轻响,像衣料蹭过柱面,又迅速压住了。
沈蘅没有停步。
她走过甬道,走过仪门,走过一段爬着青苔的宫墙。白芷跟在她身后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脚步声落在砖地上,一前一后,没有别的声响。
到长春宫门口时,风停了。
沈蘅在门槛外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来路很长,空荡荡的。宫墙上的白幡还在,被风卷着,一下一下地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