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是在丧礼结束后的第二天蔓延开的。
没有源头,找不到第一个开口的人。像是风吹过来的一样,从甬道那头飘进这头,从宫人擦肩的间隙里漏出来,从递茶的手势里带出来。
沈蘅在长春宫的正殿里抄经。灵前供奉需要七卷《往生经》,她跟静妃各领了三卷半。墨已经研好了,笔尖蘸饱,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。
白芷从门外进来,步子很轻,在案前站住。
"娘娘。"
沈蘅没有抬头,笔尖继续走完那一竖。
"茶水房的宫女在说,太后临终那晚,只留了娘娘一个人在跟前。"
白芷的声音压着,像怕被那声音自己听见。
"说太后走之前挣扎过,动静传到了外间。"
沈蘅的笔顿了一下,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。她看了一眼,把笔尖抬起来,在旁边铺了一张新纸。
"还说了什么。"
"说娘娘出来的时候,袖口上有血。"
沈蘅把笔搁在砚台上,看着纸上那个墨点。墨点边缘洇开了,像一朵极小的花,开在纸的纤维里。
"那不是血。"
白芷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
沈蘅重新拿起笔,在新纸上落笔。经文她已经抄了三遍了,每一遍的字体都比上一遍更稳。第一遍时手是抖的,第二遍时稳了一些,第三遍已经看不出任何波动。
谣言从茶水房传到洒扫处,从洒扫处传到各宫的交接班口。口口相传,每一道转述都在原话上添一层灰,像纸钱烧过之后落在地上的余烬,一层叠一层,再也分不清哪一撮是哪一张烧下来的。
午后,有人来长春宫送东西。
来的是内务府的一个小太监,端着一只木盘,盘上放着丧期用的素色宫绢。数目不对。按宁妃的位份应该领四匹,盘上只有两匹。
白芷站在门口接的,看了一眼数目,没有出声,侧身让那小太监进来。
小太监进了正殿,把木盘放在案角,退了一步。
"娘娘,内务府说这几日用度紧张,各宫都减了。"
沈蘅没有抬头,笔尖在纸上移动,经文已经抄到第三卷的中段。
小太监站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:"娘娘节哀。"
这句话的语气不对。尾音往上挑了一下,像是一句套话里藏着一根钩子。
沈蘅把最后一笔写完,搁下笔,看了那小太监一眼。
"内务府总管是哪位。"
小太监愣了一下:"是……是李总管。"
"李总管全名。"
小太监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答上来。
沈蘅没有再看他,拿起桌上的茶盏,揭开盖,茶汤是凉的。她盖回去,把茶盏放回原处。
"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,长春宫不缺宫绢。"
小太监的脸白了一瞬,躬身退了出去。
白芷关上门,在门边站住。
"娘娘,这是试探。"
"知道。"
"后面还会有。"
"知道。"
沈蘅重新拿起笔。墨已经在砚台里搁了一会儿,有些干了。她往砚台里滴了两滴水,重新研磨。墨锭在砚面上转圈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窗外有人在说话,隔着一道墙,听不清内容。声音一会儿扬上去,一会儿又压下来,像在水面上漂着。
白芷侧耳听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。她看了沈蘅一眼。
沈蘅没有停笔。
窗外的声音断了一会儿,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低。
当天傍晚,翠微来了。
她穿的是尚宫局的公服,手里捧着一叠账册,在长春宫门口被守门的太监拦住了。
"尚宫局奉命核查慈宁宫旧档,有几笔药材账目需要宁妃娘娘过目。"
守门的太监看了她一眼,让她进去了。
进殿之后,翠微没有行礼。她把账册放在案上,翻开,指尖点着某一行的数字。
"主子,慈宁宫当夜当值的宫女一共七人。"
声音压得极低。
"白天下葬前,奴婢逐一查过了。"
沈蘅看着她。
"名单里有一个叫春禾的洒扫宫女。她在慈宁宫后廊当值,位置靠近太后寝殿的后窗。"
翠微顿了一下。
"她说那夜听见了动静,听见太后在殿内与人争执。"
沈蘅没有说话。
"奴婢查了她的底册。这个春禾,上月被凤仪宫的掌事宫女孙氏叫去帮过工。帮了七天。"
翠微抬起头。
"春禾被叫去帮工的那七天里,孙氏没有给她派过重活。让她在茶房坐着,端了两回茶。凤仪宫的粗使宫女不缺人手,不需要从慈宁宫借人帮忙。"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沈蘅把目光从翠微脸上移开,落在案上那叠账册上。账册的边角磨旧了,露出纸的纤维,灰白色的,像一根根细小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