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春禾现在在哪里。"
"还在慈宁宫。奴婢查过当值记录之后,跟她聊了几句。她说话时左手一直握着右手的指节,握到发白。"
翠微合上账册。
"奴婢没有提凤仪宫的事。但奴婢走的时候,春禾追到门口,问了一句话。"
"问什么。"
"她问:太后走的那晚,娘娘是何时进的殿。"
沈蘅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了一下。
"你怎么答的。"
"奴婢说,奴婢不在慈宁宫当值,不知道。"
沈蘅点了点头。
"如果当晚殿内只有我一个人,她听见的争执声就是编的。"
翠微没有接话,默认了。
"证词是凤仪宫做的。"沈蘅说。
翠微站起来,把账册重新拢好,抱在胸前。临走前,她看了沈蘅一眼。
"主子,孙氏调春禾去帮工的时间,正好是太后病重的第一日。"
门关上之后,殿内暗了下来。窗纸外透进来的光从白变成灰,又从灰变成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,说不清是暗还是亮。
白芷走过来,把烛台上的蜡烛点上了。
火光亮起来的一瞬,沈蘅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娘娘,要不要……"
"不用。"
沈蘅把案上的纸往前推了推,重新拿起笔。
那支笔在烛光里投出一道影子,落在纸上。她落笔时影子的尖端先触到纸面,墨迹跟着影子走。
谣言在第三天传到了养心殿。
是帝王起身去慈宁宫上香的路上,在甬道里听见的。
两个宫女蹲在墙根下折纸钱。手里的黄纸叠成元宝形状,堆了一小堆。两人低着头,嘴没停过。
"听说了吗,太后走的那晚,只有宁妃在跟前。"
"听说了。她们说太后是被气死的。"
帝王从甬道那头走过来,脚步声落在砖地上。两个宫女抬头看见那身素白丧服,看见那张脸,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。
她们跪下去的时候,额头撞在砖地上,发出闷响。
帝王没有看她们。他从她们身侧走过去,步子没有停。
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跟上,脸色惨白。
帝王走到慈宁宫门口站住了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门槛外,看着殿内那面白幡。白幡在穿堂风里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,像有什么东西从幡面里透过来,又透过去。
"传暗卫。"
声音不大。
身后的太监愣了一下,躬身退下去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暗卫首领跪在慈宁宫偏殿的地砖上。
帝王站在窗前,没有回头。
"查。"
暗卫首领的头低着。
"查这宫里的闲话,从哪里起的,谁传的。日落之前。"
暗卫首领应了一声,躬身退出去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帝王站在窗前。窗上蒙了白绢,日光滤进来,落在他的袖口上。素白的丧服袖口上沾了一小片纸灰,灰黑色的,像一粒芝麻。
他没有去拂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,久到殿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。
暗卫首领回来的时候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。他跪在门槛内,把查到的信息一字一句地说了。
说到流言的源头是一个叫春禾的洒扫宫女时,帝王没有动。说到春禾在太后病重时被凤仪宫借调帮工,帝王搭在窗沿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。
暗卫首领说完最后一句,伏在地上,没有抬头。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暗卫首领的膝盖从麻变成痛,久到殿外最后一抹光也收了,窗上的白绢变成一片暗灰色。
帝王开口了。
声音很平。
"摆驾凤仪宫。"
暗卫首领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帝王已经从他身侧走过去,步子很快,素服的下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风。
随行的太监愣了半拍,小跑着跟上去。
甬道上的宫灯还没有全部点上,隔几步就是一段暗影。帝王从那一段一段的明暗之间穿过去,步子没有慢下来。
暗卫首领跪在原地,听见那串脚步声沿甬道往东去了,越来越远,在拐角处被风吹散。
他站起来。
廊道尽头,凤仪宫的飞檐在黄昏的天色里露出一角。檐角的脊兽蹲在暮色中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