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从甬道尽头漫过来。
帝王的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。身后的太监隔了十步,垂着头。暗卫已经清过道,凤仪宫前空无一人。
檐角飞翘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收越紧。
帝王在阶前停了步。他没有回头,太监无声退到月洞门外。殿门虚掩着。帝王抬手,指尖在门框上停了一息,推开了门。
殿内烛火跳了一下。
皇后坐在东窗下,手里捧着书卷。听见门响,她没有立刻抬头,将那一页看完,指尖压平书脊折痕,才抬起眼睫。
她看见帝王站在门内,没有往里走,没有开口。殿门在他身后半敞着,暮色从门缝挤进来。
"陛下来了。"她放下书卷,起身福了一礼。姿态端正,挑不出错处。
帝王没有应。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供案,移到香炉,移到窗台上那盏未燃的灯。视线在殿内走了一圈,回到她脸上。
开口的声音不高。
"太后丧礼期间,后宫流言。"
皇后的手指搭在袖口上,没有收拢,也没有握紧。
"陛下说的是什么流言?妾这几日都在凤仪宫理事,不曾出门。"
"说宁妃气死了太后。"
皇后的眼睫动了一下,放平了。
"宫中闲话,日日都有。妾管得了宫人的规矩,管不了宫人的嘴。陛下若因几句闲话来问妾,妾也无话可说。"
她把话接住了。用的是"管不了",不是"不知道"。话里留着一道门。她认了有流言这回事,但不认与她有关。
帝王没有接话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铜漏的水声一格一格地走,从殿角的案上传过来。
"丧礼排位。你把宁妃放在了右列。"
皇后的嘴角收了一下。
"按位份排的。宁妃入宫时日尚短,右列也在礼制之内。太后生前并未给宁妃定丧礼序位,妾是按规矩办的。"
"规矩。那奠酒呢。"
帝王的声线没有抬高。
"奠酒那日,掌事宫女端到宁妃面前的只剩最后一杯。这不是规矩。"
皇后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。
"宫女手忙脚乱,妾已经训斥过了。陛下若觉得处置太轻,妾再罚她半年的月钱。"
"朕问的不是罚不罚。"
帝王看着她的眼睛。
"朕问你,慈宁宫的洒扫宫女,为何在你这里帮过工。"
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皇后的手指在袖中停住了。
"什么洒扫宫女。"
"太后病重第一日。你让孙氏从慈宁宫借了一个洒扫宫女到凤仪宫。帮了七日。帮工期间没有派过重活。"
帝王的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却落得很稳。
"太后病重那日,你还有心思从慈宁宫借人。"
皇后的呼吸顿了一拍。她看着帝王,目光没有避开。
"宫中各处借调人手是常事。凤仪宫那几日人手不够,妾让孙氏去慈宁宫借了一个粗使的。陛下若要查,尚宫局的借调记录上写得清楚。"
"借调记录上写的是帮工。那个宫女回来后,在太后寝殿后廊当值。太后走的那晚,她说听见了殿内有争执声。"
帝王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"争执声。太后走的那晚,只留了宁妃一人在殿内。"
皇后沉默了。
片刻,她抬起头来。
"陛下是想说,臣妾安排了一个宫女在太后寝殿后窗听墙角?"
声音变了。从"妾"到"臣妾",语气从柔转硬。
"臣妾嫁入宫中十二年,陛下今日因一个粗使宫女的闲话,来臣妾宫里问这些。"
帝王没有回答这句。
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。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一层。
"你不配为后。"
声音不高。四个字,像四枚钉子,一枚一枚钉进砖缝里。
皇后的脸上像被什么打了一下,猝不及防。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要说什么,又压住了。
片刻,她开口了。
"臣妾不配为后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