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重复了一遍。
"臣妾的父亲在天启元年率三千兵守住北境粮道,保住了朝廷的军需补给。臣妾的叔父在天启三年平定西南土司之乱,收复三州十六寨。臣妾的兄长在天启五年率北境骑兵击退鞑靼部,斩首两千级。"
她每说一句,声线抬高一分。
"臣妾做太子妃的时候,沈蘅还在沈家后院里学绣花。臣妾掌凤印的时候,她还在储秀宫听教习姑姑念宫规。陛下说她配后位,臣妾不配,那陛下告诉臣妾,谁配?"
帝王看着她。目光没有移动,也没有回应。
"你以为朕不敢动萧家。"
皇后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她在收紧之前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"陛下当然敢。陛下是天子。但这宫里的天子,离了北境的兵,天下还坐得稳吗。"
她说完了。殿内安静下来。
静了很久。铜漏的水声悬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
帝王转过身,往殿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没有回头。
"萧氏。"
不是"皇后"。
皇后的手在袖中握紧了,指节掐进掌心里。她没有出声。
帝王推开门,暮色从门外涌进来。他的背影在门框中顿了一顿。
"你大可以等着看。"
他说完,跨出了门槛。
殿门半敞着。暮色灌进来,压得烛火一低再低。那簇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,没有灭,缩成一粒极小的光,贴在灯芯上。
皇后站在空无一人的殿内。
帝王的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,越走越远,被暮色吞没。她在榻沿坐了下来,指尖已被袖口的布料勒出几道红痕。
殿内很静。香炉里的残烟走得很直。她坐着,没有动。
片刻,她伸出手,端起了案上的茶盏。茶汤已经凉透了,她送到唇边,喝了一口。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意一直渗到胃里。
她把茶盏放回案上,指尖搭在盏沿上,没有松开。
嘴角弯了一下。
嘴角在收紧之后弹开,放松了下来。她看着那盏凉茶,看了很久。
萧家在北境的骑兵,她父亲手中的调兵符,她叔父在三州的旧部,她兄长在天启五年收拢的两千人马,这些东西她在心里算了二十年。每一笔都算得很清楚。
她已经等了太久。
久到太后死了,久到帝王当面叫她"萧氏",久到这个宫里除了一个罪臣之女的妃子,再也没有人敢站在她面前。
她等不了了。
不等了。
皇后站起来,把茶盏搁回案上。盏底触到案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她转身,往后殿走去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。凤仪宫的飞檐在天际线上嵌成一道暗影,一动不动。
长春宫的灯火还亮着。
沈蘅跪在蒲团上,面前摆着抄了一半的佛经。笔搁在指间,墨已半干。她盯着经文的中段,那一行已经看了很久。
白芷从廊下快步进来,喘息压得很低。
"陛下去了凤仪宫。"
沈蘅没有回头。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,落下去,把最后一个字写完。收笔时顿了一下。
"宫灯还亮着?"
白芷顿了一顿。
"凤仪宫正殿的灯还没熄。但西配殿的灯先灭了。"
沈蘅将笔搁回笔架上。
西配殿。皇后的私库在那头。西配殿的灯先灭了。
她把经文拿起来,对着灯火看了一遍。墨迹匀净,没有一处抖。
"你去后廊看着。灯全灭了再来告诉我。"
白芷退了出去。
沈蘅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压得很低,树影在风里晃动。远处,凤仪宫的方向,一道灯光在西配殿的窗纸上跳动了一下,随即灭了。正殿的灯一盏接一盏,灭得很慢。
她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熄灭,像棋局上被一枚一枚拿走的棋子。
直到凤仪宫彻底沉入黑暗。
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了,她仍然看着那个方向。
白芷没有再来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