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芷从后廊进来时,袖口握着一团东西。
沈蘅在窗下翻手记。铜漏指着未时三刻,日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纸面上,把墨迹照得发亮。
她已经翻了半个时辰,从兵部账册到太医院底册抄本,从调拨单副本到红绳记事,在案上排了一列。
每一份都看过了,又放回去,指尖从纸面移到绳结上,再移回来。
白芷在门边站住,没有出声。
沈蘅没有抬头。白芷日常回事会往前走两步,在案前停住。此刻她贴着门框站,身子侧着,像在挡什么东西。
沈蘅把笔搁下。
“说。”
白芷上前,松开袖口。她握着的是半张纸条,纸边撕得参差不齐,像是匆忙间从整张纸上撕下来的。墨迹洇得厉害,有几个字已经化开了,只能从笔画的走向辨认。
“翠微姐姐让人从尚宫局递过来的。送纸条的人说,王选侍今早在茶水房听见了两句话。”
沈蘅接过纸条。
字是翠微的,但写得比往常更急。捺脚没有捺出去,竖收得很短,像是写到一半不得不停笔。纸条上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几行字。
她辨认了两遍。
王选侍听见了。凤仪宫后殿,有人从北边来。说的不是官话,口音像北境那边的。只有两句听清了:太后丧期一过就动。宫里那条线已经备好了。
沈蘅把纸条放在案上。
纸面在日光下泛着潮气,边缘洇湿了一小片,不知是翠微手上的汗还是递纸条的人握出来的。她看着那几行字,目光在最末一句上停住。
宫里那条线已经备好了。
她没有立刻想。她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什么也没有,又翻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。字迹虽然急,但每一笔都收住了,没有模棱两可的地方。翠微传递情报从不出废笔,这一张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确认过的。
沈蘅把纸条压在案角的铜镇纸下。
“送纸条的人还在?”
“走了。从后廊绕出去的,没人看见。”
沈蘅点了点头。
白芷退到门边,没有走。她在门边站着,呼吸压得很低。
沈蘅的目光落在那排账册上。
兵部的,太医院的,调拨单的,摆了一排。每一本她都看过三遍以上,上面的数字已经刻进脑子里了,但她仍然把它们摊开,看的是数字之间的缝隙。
王婉清。
这个人在皇后的凤仪宫做了两年眼线,被捕获那日后,沈蘅没有拔掉她,留着她反向利用。这步棋走了几个月,一直没有收到回报。沈蘅甚至想过这条线是不是已经断了,皇后换了联络方式,或者王婉清被怀疑了,不敢再动。
此刻回报到了。
她看着纸条上的字。“太后丧期一过就动。”
太后走了一个多月。丧礼结束那日,奠酒时她被排到右列。随后几日流言蔓延,说太后临终只留她一个人在跟前。前几日帝王去了凤仪宫,当面斥责皇后,唤她一声“萧氏”。那条时间线走到今天,刚好是一个节点。
太后丧期一过。
沈蘅伸手翻开手记。手记里有她自己的记录,也有翠微的补充。字迹交替出现,像两条线并排走。她翻到太后丧礼结束那天的记录。
那一页上她自己写了几行字,墨色发暗,是当日写的。字写得比平时沉,每一笔都压得很实。灵前右列,奠酒最后一杯。
后面隔了几行,是后来补上去的:“凤仪宫西配殿灯先灭。”
她把那一页看完,合上手记,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。
她记不清了。
太后丧礼是哪一天结束的,脑子里那根时间线越来越模糊,像被反复揉过的纸面,折痕太多,看不出原来的纹路。
她翻开手记,找到红绳记事的对应关系表。绳结的位置和间距对应不同的事项。她顺着绳结一个一个摸过去,手指触到第三个结时,停住了。
第三个结,对应的是"北境"。
她记得这件事:天启五年兵部账上一笔军需调拨的差额,指向萧家在北境的私库。可具体是什么时候?
她合了一下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