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调拨的时令,数字的排列,甚至那个管事姓什么都模糊了。像隔着一层水看底下的字。
她睁眼,拿起兵部账册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墨迹清楚地写着:天启五年七月,兵部拨付北境军需药材一批,签收栏写着"北境军需储备处收讫周"。
没有模糊。那层水是她的脑子,不是证据本身。
前世记忆在消退。但这一次她觉出证据比记忆可靠得多。记忆会改,会褪,会被曼陀罗和时间磨掉棱角,但纸面上的字不会。
她不需要记起来。她只需要看得懂。
沈蘅把调拨单副本放下,重新拿起纸条。
三条线。
北境调拨,账册上的数字已经锁死了萧家在天启五年的药材囤积。太后丧期,王婉清听见的信使说“丧期一过就动”,太后丧期在五月末已经结束。帝后决裂,帝王当面叫皇后“萧氏”,这道裂痕已经把最后的时间窗口挤窄了。
三条线没有一条是靠记忆串起来的。每一条都有白纸黑字的证据,每一条都是独立的。但它们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沈蘅的手指搭在纸条上。
宫变就在数日内。
王婉清没有听见日期,送信人自己也不知道日期。萧家定的是“太后丧期一过”,这个信号已经亮了。具体哪一天起事,取决于凤仪宫里那条线什么时候动。
沈蘅站起来。
她走到窗前,窗外的日光正旺,照在庭院的白石地上,晃得人眼花。树影一动不动,没有风。廊下的宫人各自走着,没有人匆忙,没有人回头。
沈蘅转过身。
“备轿。”
白芷抬起头,看了一眼铜漏。未时三刻,不是妃嫔出行的时辰,也不是去各宫请安的时辰。
“娘娘要去哪儿?”
“养心殿。”
白芷的呼吸顿了一下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没有提醒说妃子这个时辰去养心殿不合礼制。她只是看了沈蘅一眼,低下头,应了一声。
在白芷转身之前,沈蘅补了一句。
“走甬道,不要绕。路上有人问你,就说长春宫有要事面奏。”
白芷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
沈蘅回到案前,把摊开的账册一本一本合上。兵部的,太医院的,调拨单的,每一本都折好角,摞在一起。她把纸条从铜镇纸下抽出来,折成四方,塞进袖口暗缝。
铜漏的水声一格一格地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。素色,袖口窄,适合走路。领口端正,发髻上没有多余的钗环。她伸手理了理袖口,把折痕抹平。
手很稳。
长春宫正殿的门敞着,日光从门外涌进来,在门槛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。殿内很静,铜漏走得很慢,像是故意把时间拉长了一格。
沈蘅跨过门槛。
日光落在她肩上,把她投在砖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没有回头看殿内那些摊了数日的账册和抄本,她看的是甬道那头。
甬道很长。两边是朱红色的宫墙,墙顶覆着青色琉璃瓦,日光在上面铺了一层均匀的光。路上没有人。宫墙夹着的那条路伸向远处,拐过一道弯,尽头是养心殿的方向。
沈蘅踏上甬道。
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。风从她身后吹过来,把衣摆带起一角,又落下去了。
白芷在月洞门外等着,身边停着一顶青布小轿。轿帘掀开着,两个轿夫垂手站着,目不斜视。
沈蘅走到轿前,没有立刻上轿。她站了一息,转头看了一眼长春宫的匾额。
那三个字在日光下安安静静的。
她收回目光,弯腰上了轿。
轿帘落下。
轿厢里暗下来。沈蘅端坐着。太后丧期已过,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