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布小轿在养心殿前的甬道口停下。
沈蘅掀开轿帘,日光在石板上铺了一层白。她踩稳地面,理了理袖口,那叠纸在暗缝里贴着腕骨,硬邦邦的。白芷要跟上,她抬了一下手,白芷便退到轿旁站住了。
养心殿前的太监已经看见了来人。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迎上来,躬身。
“宁妃娘娘。”
“皇上可在?”
“在。臣去通传。”
年轻太监转身进了殿门。沈蘅站在阶下,日光落在她肩头,把她投在石阶上的影子压得很短。她看了一眼甬道来路,没有人跟来。宫墙之间的那条路空空荡荡。
年轻太监很快出来了。
“娘娘请。”
沈蘅踏上石阶。门槛很高,她提了一下裙摆,跨过去。殿内的光线暗下来,从日光下走进来,眼睛需要一瞬来适应。她在门内站了一息。
帝王坐在案后。案上铺着奏章,朱笔搁在一旁。他抬起头来看她,目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像是在等她开口之前先看她的神色。
沈蘅上前几步,在案前三尺处停住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。
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
帝王没有叫起。他看着她,目光停在她袖口处。
“这个时辰过来,出了什么事。”
他已经在等了。
沈蘅的指尖在袖中收紧了一瞬。她直起身,右手探入左袖,指尖触到那叠纸张的边缘,抽出第一张。
账册折角页。纸页折痕很深,展开时折痕处已经发白,像是被人反复翻开过。她把纸页摊平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。
“请皇上过目。”
帝王没有立刻接。他看着那页纸,视线从纸面移到她的脸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天启五年七月兵部拨付北境军需药材的账册抄页。签收栏签了‘周’,与调拨单副本上那位周掌事的笔迹吻合。这批药材没有进入北境驻军的药库账。”
帝王伸手接过。
他看得很慢。目光从日期移到品名,从品名移到数量,从数量移到签收栏。他没有说话,指尖在“北境军需储备处收讫周”几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沈蘅已经抽出了第二张。调拨单副本,纸页比账册折角页薄,边缘有些毛了,墨色也淡一些,像是年份更久的存底。她将副本摊开,放在案角。
“这是天启五年同月的调拨单副本。调拨批次、品名、数量与账册折角页一致。签收栏也是同样的笔迹。两份文件来自不同渠道,兵部存底和太医院归档,但签收人写的是同一个字。”
帝王将账册折角页放下,拿起调拨单副本。他对着光看了一眼。
“一人签收,两份记录。”他说。
“两份记录对得上。但药材没有进北境驻军的药库。”
帝王抬起头来看她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。”
“兵部账册的抄页是静妃从温家渠道递出来的。太医院的调拨单副本,是臣妾通过尚宫局的旧档查到的。”
帝王没有追问渠道。他把调拨单副本放下。
沈蘅探入袖中,取出第三张,王婉清的纸条。纸条已经折过几次,折痕处有些发毛,但字迹清楚。
“这是今日收到的。凤仪宫后殿有人从北边来,说的不是官话。被王选侍听见了两句。”
她把纸条摊平,放在案上。
帝王低头看纸条。那几行字写得急,起笔落笔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。他看完了,没有抬头。
“太后丧期一过就动。宫里那条线已经备好了。”
他念了一遍,声音不高。
沈蘅跪在原处,膝下的砖纹硌着骨头。
“太后丧期在五月末结束。前日皇上去了凤仪宫,当面称皇后‘萧氏’。臣妾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,但时间窗口已经挤窄了。”
“王选侍听见的,是北境口音。账册上那批药材的签收人姓周,周掌事的笔迹在北境调拨单上出现了四年。调拨单上的墨印与兵部底册的格式一致。”
帝王没有接话。
他拿起王婉清的纸条,又看了一遍,拿起账册折角页。把三份文件在案上排开。账册折角页、调拨单副本、纸条,从左到右,在案面上排成一行。
他看了很长时间。
殿内安静下来。铜漏的水声从殿角传来,一格一格地走。窗外有风从檐下穿过去,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。
沈蘅跪着,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。手指搭在膝前,三条线都摊在案上了,纸面上的字比她的记忆可靠。
帝王开口了。
“你怎么看。”
沈蘅抬起目光。
“萧家在北境囤药四年,药材不入驻军药库,只进私库。宫里有一条线已经备好了。皇后在太后丧礼期间从慈宁宫借过一个人。时间窗口已经窄到不能再窄。”
她说完,停了片刻。
“臣妾以为,萧家动手已是必然。臣妾只不知道哪一天。”
帝王看着她。目光没有移动。
“你害怕吗。”
沈蘅的呼吸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