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怕。但怕的是不知道哪一天。”
帝王没有接这句。他把案上三份文件收起来,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动作不快不慢,每一张都折得很整齐,边缘对齐。
“你过来的时候,有没有人跟着。”
“没有。走的是甬道,路上没有人。养心殿前也没有人。”
帝王点了一下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日光仍然亮着,时辰还早。他看着窗外,背对着她。
“暗卫的调令已经拟好了。”
沈蘅抬起头。
帝王没有回头,声音从窗口传来。
“以加强宫禁之名,增调暗卫入宫值守。文书今日签发,等内阁用印。入宫时间定在入夜后,从东华门进,不经正阳门。着常服,不带兵械标识。”
沈蘅跪着听完。
“皇上打算怎么布防。”
帝王转过身来。他走回案后坐下,手指搭在案面上。
“四道宫门各增六人,着侍卫服色,明面站岗。暗卫分三班入宫巡查。午门内、宫墙夹道、东西六宫外围甬道,都走一遍。凤仪宫外围不动,不增人不减人。”
“凤仪宫外围不动。”沈蘅重复了一遍。
“不动。她若已经布好了线,增人反而打草惊蛇。”
沈蘅沉默了一息。
“那皇上的安全呢。”
帝王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“朕的养心殿,今夜起暗卫增至二十人。明面人数不变。”
沈蘅垂下目光。二十人。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“臣妾明白了。”
帝王看着她。
“你今日来养心殿,有没有人知道。”
“长春宫只有白芷知道。轿夫两个,是长春宫的固定人手。臣妾告诉白芷是‘要事面奏’,没有说是什么事。”
帝王点了一下头。
“回宫后,一切如常。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沈蘅起身,退出殿门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,在门槛处停了一下。跨过门槛时,袖口的布料被门框刮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抬手理平整了。
养心殿外,日光还是亮的。她沿着甬道往回走。白芷看见她出来,快步迎上。
沈蘅在轿前站了一息,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。
殿门已经关上了。
她弯腰上了轿。
轿帘落下,养心殿的轮廓被裁成一扇亮着的窗。
入夜后,那扇窗还亮着。
暗卫统领从东华门入宫,穿的是六品武官的服色,腰间没有挂暗卫的令牌。他在甬道上走得不快不慢,与换防的侍卫擦肩而过时,低了低头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养心殿东暖阁的灯下,案上摆着三份文件。账册折角页的折痕已经深得快裂开了。调拨单副本泛着旧纸的黄。王婉清的纸条上字迹洇着潮气。
帝王伸出手,将三份文件一份一份收进一个紫檀木匣里。合上盖子,铜锁扣上。
暗卫统领跪在案前。
“四道宫门已经布防完毕。六班暗卫已在宫墙夹道内就位。”
帝王点了点头。
“凤仪宫盯紧。进出的人,记住每一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暗卫统领起身,退出东暖阁。他的靴子踩在砖地上没有声音,转过廊角,消失在甬道的暗影里。
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。
帝王坐在灯下,面前的紫檀木匣合得严丝合缝。他伸出手,指尖搭在匣面上,没有打开。
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。宫墙之间的甬道空无一人。风从檐角穿过,灯下那簇火苗向东偏了一下,又正了回来。
沈蘅回到长春宫时,夜色已深。
她没有点灯,坐在窗下的暗影里。白芷端茶进来,放在案上,退到门边。
沈蘅端起茶,茶汤温热,入口泛着一点苦。她没有喝第二口,把茶盏捧在掌心里,看向窗外。
夜色很静。树影一动不动。远处宫墙的轮廓在黑暗中只剩一道起伏的线。
沈蘅把茶盏搁在案上。茶汤在杯中晃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