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晗能自己走路的第三天,他站在湖边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三瓶灵泉水。瓶子是玻璃的,冰凉的,瓶身光滑,瓶口用橡胶塞封着。他把其中一瓶拿出来,对着阳光看。灵泉水是无色的,但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翠绿色光,像被稀释过的翡翠,像春天刚化开的冰水。
“只剩三瓶了。”沈晗自言自语。
陆止安走过来,手里没有拿茶。他最近不怎么喝茶了,因为沈晗不能喝——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沈晗说他的味觉变了,以前觉得龙井很香,现在喝什么都一个味,像白水。陆止安就不在他面前喝了。
“什么只剩三瓶了?”陆止安问。
“灵泉水。”沈晗晃了晃手里的瓶子,“空间碎了,灵泉也没了。只剩下这三瓶,在贴身口袋里。”
“省着喝。”
“嗯。”
沈晗把瓶子放回口袋。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,摸到了别的东西——一块碎石头,是从碎裂的石碑上掉下来的;一粒纽扣,是从衣服上掉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;还有那把钥匙。那把竹屋的钥匙。空间碎了,竹屋没了,石碑碎了,灵泉干了,但钥匙还在。沈晗把它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钥匙是黄铜的,很小,很轻,比小指还短,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,像是竹叶,又像是符文。
“竹屋的钥匙。”沈晗说。
“留着。”陆止安说。
“嗯。”
沈晗把钥匙放回口袋。他的手指碰到了锁骨——那个青竹纹身。他的异能没了,空间碎了,但纹身还在。他摸了摸,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微微凸起的纹路,像一个小小的烙印,像一道浅浅的疤痕。
“纹身还在。”沈晗说。
“能感觉到什么?”
沈晗闭上眼睛,把意识沉入锁骨上的纹身。有一小块空间,很小,像一间狭小的储藏室,只有一立方米。墙壁是灰白色的,没有光,但能看到里面的东西。没有灵泉,没有灵土,没有竹屋,没有石碑。只有黑暗和寂静。他试着把口袋里的那瓶灵泉水收进去——意念一动,瓶子消失了。再意念一动,瓶子又回到了手心里。和以前一样,只是空间小了。
“还有空间。”沈晗睁开眼睛,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,“不大,只有一个立方米。但还能用。还能储物。”
“能放什么?”
“能放东西。不能种地,不能养鸡,不能出灵泉。但能当仓库。放几箱水,放几袋饼干,放几件衣服。够用了。”
陆止安看着他。“够用就行。”
沈晗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收进了空间——三瓶灵泉水、钥匙、碎石头、纽扣。空间里多了这几样东西,显得更挤了,像一间塞满杂物的小仓库。但他不在乎。有总比没有好。
晚上,沈晗在空间残留的那一小块地方里整理东西。空间很矮,他站不直,只能弯着腰,或者坐在地上。他把三瓶灵泉水码好,靠墙角放着,用碎石头塞住瓶底,防止滚动。钥匙放在旁边,纽扣放在钥匙旁边。他从外面搬了一个小木箱进来,放在地上,当桌子用。木箱是松木的,刷了清漆,很结实,是老赵给他做的。又从外面搬了一把小凳子,放在木箱旁边。他把那瓶灵泉水放在木箱上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还是甜的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咽下去。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,但比以前弱了很多,像一盆温水,不再像以前那样像一团火。
陆止安走进来——这一小块残留的空间,门是敞开的,和现实世界没有阻隔,不需要意念进出,直接迈步就能进来。他弯着腰才能进来,因为空间太矮了,他的头顶几乎碰到天花板。
“你还真把它当房间了。”陆止安说。他的头发蹭到了天花板。
“一立方米,当不了房间。当个储物间还行。放点杂物。”沈晗把凳子让给他,“坐。”
陆止安坐在小凳子上,腿伸不直,膝盖顶着木箱,姿势有点别扭。沈晗站在他旁边,靠在墙上,墙壁是灰白色的,很凉。
“你打算用它装什么?”陆止安问。
“装重要的东西。灵泉水,戒指,钥匙。还有——”沈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是韩正明和秦婉的合影。照片的边角已经卷了,颜色有些发黄,但两人的笑容还很清晰。韩正明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秦婉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两个人站在公司门口,阳光很好。“养父母的照片。”
他把照片放在木箱上,用灵泉水瓶压住角。
“还有你做的戒指。”沈晗抬起手,翠绿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“戒指戴在手上,不用放空间里。”
“怕丢。”
“丢不了。”
沈晗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,沈晗去了一趟老赵的仓库。仓库在基地北边,是一栋新建的红砖房,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。里面堆满了物资,粮食、药品、工具、武器,货架一排一排的,整齐有序。老赵正在清点库存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,字迹工整。
“沈总,您怎么来了?”老赵放下笔记本,从架子上拿了一瓶水递给沈晗。
“借点东西。”
“借什么?”
“一个木箱。大的。”
老赵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大木箱,有一米长,半米宽,半米高。木头是松木的,刷了清漆,箱子很结实,接缝处还打了铁钉。
“够大吗?”老赵问。
“够。”
沈晗把手按在木箱上,意念一动,木箱收进了空间。空间只有一立方米,木箱放进去,几乎塞满了,四个角抵着墙壁,严丝合缝。但沈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满了,就不会再往里面塞东西了。有限的空间,有限的欲望。
苏糖站在仓库门口,看着沈晗把木箱变没。她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的空间回来了?”苏糖问。
“一小块。一立方米。”
“够用吗?”
“够用了。放点重要的东西。”
苏糖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明天我要腌咸鸭蛋,你要不要?我给你留两个。”
“要。”
苏糖走了。
沈晗回到房间,进了空间。大木箱塞在里面,严丝合缝,像一个定做的柜子。他把木箱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。三瓶灵泉水,钥匙,碎石头,纽扣,养父母的照片。还有一枚戒指——他把自己手上的戒指摘下来,放进木箱里,放在养父母照片旁边。
“你怎么把戒指摘了?”陆止安站在门口,弯着腰。
“怕丢。放空间里安全。”
“戴手上也安全。”
“打架的时候会磕坏。戒指上有划痕了。”
“现在不打架了。”陆止安走进来,蹲在木箱旁边。
沈晗看着他。“那也不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晗沉默了一下。空间里很安静,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。“因为我的手老了。戒指戴在老人手上,不好看。配不上。”
陆止安没有说话。他从木箱里拿出那枚戒指,握住沈晗的右手。沈晗的手在微微发抖。陆止安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,轻轻推到底。戒指卡在关节后面,刚好。
“好看。”陆止安说。
“骗人。”
“没骗人。戒指在手上,不是在手皮上。手老了,戒指没老。戒指衬手。”
沈晗低下头,看着手上的戒指。翠绿色的光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,戒指里面有细密的光纹在流动。他的手是老的,皮肤粗糙,青筋凸起,指甲有点黄。但戒指戴在上面,并不违和。像是老树上的新芽。
“以后不许摘了。”陆止安说。
“打架的时候呢?”
“不打架了。末世结束了。”
“洗澡的时候呢?”
“不摘。”
“睡觉的时候呢?”
“不摘。”
沈晗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