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京城的晨钟还没敲完,一骑快马便踏破了长街的寂静。
马上骑士满身尘土,背上插着一面火红的鸡毛信,一路狂喊:“南疆八百里加急!铱南王反了!铱南王反了——”
沿街的百姓纷纷驻足,望着那匹马绝尘而去的背影,交头接耳。
“反了?真反了?”
“我就说嘛,前几天就有风声了,这不,应验了!”
“啧,这下可要打仗了……”
茶棚里,郭沌一口茶差点喷出来:“真反了?!我就说那位王爷靠不住!”
徐杳白他一眼:“你前几天不还说,说不定只是吓唬人?”
“嗐!我那不是——那不是希望他别反嘛!”郭沌抹了把嘴,“这真要打起仗来,米面又得涨价……”
两个闲汉正为着米面价钱发愁,全然不知,这京城的局势,已比他们那点铜板要紧得多。
金銮殿上,老皇帝听着殿前那封檄文,面色阴沉如水。
“铱南王萧昶,自陈血书,言朝廷苛政,浊气盈朝,举兵十万,清君侧,正朝纲——”读旨的老太监声音都在抖,“其檄文所列,一曰宠信奸佞,二曰苛捐杂税,三曰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老皇帝打断他,“念给朕听听,他都点了谁的名。”
老太监咽了口唾沫:“檄文中所指……奸佞者,前太傅陆嵩已死,然其党羽遍布朝野;又指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又指昭王,与‘南疆流言’有涉,坐视藩王受诬,是为不忠。”
满殿寂静中,一个年轻御史出列,正是岑恪珩:“陛下,臣有一事,想请旨。”
老皇帝目光扫过去:“岑卿,讲。”
“檄文既已传檄天下,”岑恪珩道,“臣斗胆请旨,调檄文原件比对笔迹。铱南王麾下刀笔吏的书风,南疆官署历年奏报里都有存档——是铱南王亲笔,还是有人捉刀,一验便知。”
这话一出,满殿又是一静。谁都知道,这一“验”,验的哪里只是笔迹——那是要顺着笔迹,摸到替铱南王执笔的人。
老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岑卿有心了。此事,朕记下了。”
萧铒垂着眼,指尖微微一动——他方才正想说的,正是这一层。
满殿哗然。
肃王第一个站出来:“陛下!铱南王这是反了还要倒打一耙!他指名攀扯七弟,分明是蓄谋已久!臣请领兵南下,为陛下扫平逆贼!”
“臣附议!”好几个武将跟着请战。
景王却捻着佛珠,慢悠悠道:“肃王殿下别急。铱南王既敢举兵,必然有所倚仗。这檄文里句句都替‘藩王’叫屈,怕不是……想借着清君侧的名头,裹挟天下藩镇一起反。”
太子萧瑾也站了出来:“父皇,铱南王既敢举兵,必是蓄谋已久。儿臣以为,当先稳住京畿,再议平叛。”
“稳?”肃王冷笑,“太子殿下这话,跟没说一样!铱南王十万大军都压到江上了,还‘稳’?”
“肃王殿下急什么?”太子淡淡道,“铱南王真要打过来,也先要过江。可咱们朝廷的大军,总不能连敌情都未明,就仓促出战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老皇帝开口,“朝堂之上,吵吵闹闹,成何体统?”他目光扫过众臣,“平叛一事,朕自有主张。谁再聒噪,殿前失仪论处!”
满殿,瞬时静了下来。
老皇帝没有接话,只抬眼,望向殿中一直沉默的萧铒。
“七郎,”老皇帝道,“铱南王的檄文里,可点了你的名。你就不想说点什么?”
萧铒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列,拱手道:“回父皇,铱南王要反,何患无辞?他点谁的名,都是借口。臣不辩。”
“不辩?”肃王冷笑,“七弟倒是洒脱。”
“洒脱谈不上。”萧铒道,“只是臣在想——铱南王那份檄文,文辞犀利,条理分明,引经据典,倒像是出自高人手笔。一个在南疆镇守二十年的武夫,几时学会了这等锦绣文章?”
满殿一静。
“陛下,”萧铒道,“臣以为,铱南王背后,怕是还有人在替他执笔。”
老皇帝眯起眼: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臣没什么意思。”萧铒又低下头,“臣只是觉得,这檄文来得蹊跷。铱南王前脚刚收到‘朝廷削藩’的风声,后脚就举兵十万——这中间,是不是太快了些?”
散朝后,萧铒被老皇帝单独留下。
“七郎,”老皇帝看着他,“铱南王点的你,你可知道,这话一出,朝野上下,怕是要有人借机生事了。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萧铒道,“所以儿臣请父皇——将儿臣软禁于昭王府。”
老皇帝一怔:“软禁?”
“铱南王要打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点名儿臣。”萧铒道,“儿臣若还大摇大摆地站在朝堂上,那些想借机泼脏水的人,岂不是有了由头?倒不如让儿臣‘闭门思过’,既堵了悠悠之口,也好让儿臣——专心替父皇,查查那封檄文背后的执笔人。”
老皇帝望着他,良久,才缓缓道:“……你倒是个懂得‘避嫌’的。”
“谢父皇成全。”萧铒躬身。
走出宫门时,萧铒望着天边铅灰色的云,眼底掠过一丝精光。
“铱南王、玄烬阁、还有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——”他低声道,“这场大戏,才刚开场呢。”
陋巷里,沈镧面前摊着那份誊抄来的檄文,看了很久。
“公子,”谢砚立在旁边,低声道,“铱南王反了,那咱们……”
“你看这份檄文。”沈镧忽然道,“有什么感觉?”
谢砚凑近看了一会儿,迟疑道:“文辞……太漂亮了?”
“不错。”沈镧道,“一个镇守南疆二十年的藩王,刀口舔血惯了,哪里写得出来这等锦绣文章?”她指尖点了点檄文某处,“你看这里——‘浊气盈朝,清君侧,正朝纲’,这八个字,是废了心思的。铱南王若真有这文才,早该是翰林出身了。”
“公子的意思是……有人替他写的?”
“不止是替他写。”沈镧道,“这檄文里,句句都在挑拨朝廷与藩镇的关系——若天下藩镇都信了,群起而反之,那这大铱,可就真的土崩瓦解了。”
她抬起眼,眼底一片冷冽:“玄烬阁。这是玄烬阁的手笔。”
正说着,亓秣无声无息地从后窗翻进来,抱拳道:“公子,柳州那边,有信了。”
沈镧:“说。”
“铱南王身边,确实多了几个‘幕僚’。”亓秣道,“属下查过,这几个幕僚,来历不明,却深得铱南王信任——檄文,就是他们起草的。”
“果然。”沈镧道,“玄烬阁的人,已经钻到铱南王身边去了。”
“玄烬阁这一手,是‘南北夹击’。”沈镧道,“北边,他们搅起流民与毒粮,让朝廷疲于赈灾;南边,他们撺掇铱南王举兵,让朝廷疲于平叛。两头一夹,朝廷的兵力、钱粮、精力,全被拖垮。”
“到那时,”谢砚接口,“玄烬阁再趁乱而起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沈镧道,“他们图的,从来不是一场仗的输赢,而是整个大铱的土崩瓦解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别让他们如愿。”沈镧道,“铱南王要反,就让他反——可这反,得让朝廷赢,还得赢得让玄烬阁,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亓秣道,“温聿川温大人,在柳州被铱南王扣下了。”
沈镧眉头一皱:“扣下了?”
“是。”亓秣道,“铱南王说,要拿温大人,当‘投名状’——逼朝廷,认了他这‘清君侧’的名分。”
沈镧沉吟片刻,忽然冷笑:“好一个投名状。铱南王这一手,倒是把玄烬阁的算盘,学了个十足。”
“公子,那温大人……”谢砚欲言又止。
“温聿川是清流,铱南王不敢轻易杀他。”沈镧道,“他留着温聿川,是想当筹码,也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。短时间,温聿川不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咱们,得尽快把他捞出来——不然朝堂上那些想借题发挥的人,怕是要拿温聿川做文章,栽到萧铒头上。”
夜里,昭王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