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铒被“软禁”在府中,反倒落得清静。他立在书房窗前,听着卫峥回报朝中动静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主子,”卫峥道,“朝中如今,肃王四处串联武将,喊着要请缨南下;景王则暗中放话,说铱南王点名您,怕是您跟南边早有勾连。”
“景王那张嘴,本王是领教过的。”萧铒道,“他恨不得本王立刻倒霉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萧铒道,“铱南王举兵,是玄烬阁布的局。可这局,未必只有玄烬阁会下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案上那卷舆图:“本王‘闭门思过’,正好让那些想跳的人,都跳出来。等他们跳够了,谁在浑水摸鱼,谁真心为国,一眼便知。”
“那沈公子那边……”
“她比你我都聪明。”萧铒道,“她看得出檄文里的手笔,就一定有她自己的应对。你传话过去——温聿川的安危,本王会设法周全。”
“还有,”萧铒道,“让靳峥去查一查,京城里,这几日谁在暗中散布‘铱南王檄文是为昭王鸣冤’的传言。”
“主子是说……有人借檄文,给咱们扣屎盆子?”
“铱南王点我的名,是为‘清君侧’找由头。”萧铒道,“可若有人再添一把火,把‘昭王与铱南王有勾连’坐实,那本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”
“属下这就去查!”靳峥道。
“不急。”萧铒道,“先让他们传。传得越凶,背后的人,就越藏不住。等他们得意够了,咱们再收网。”
“是。”卫峥应声退下。
萧铒独自立在窗前,望着城南的方向,良久,低声道:“沈镧,这盘棋,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凶险了。你可要,撑住了。”
深夜,玄烬阁那处不显眼的宅院。
缳姒立在灯下,指尖轻轻点着案上的舆图,听着朔隼回报。
“铱南王,动手了。”朔隼道,“比预计的,还要快些。檄文已经送进京城,满朝震动。”
“好。”缳姒唇角微弯,“北边的火没烧起来,南边这把,总算替咱们点着了。”
“主上,”朔隼道,“那咱们,是不是该把‘第二步’,也放出去了?”
“不急。”缳姒道,“先让朝廷跟铱南王咬起来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才是咱们收网的时机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算计:“另外,让京城里的人,把‘昭王与铱南王有勾连’的传言,再传得凶一些。”
“主上是想……”
“萧铒太干净了。”缳姒道,“一个太干净的王爷,是搅不起这潭浑水的。得给他,添点‘脏’。”
翌日,一道消息传遍京城——
铱南王檄文所指“昭王”,已被陛下下旨,软禁于昭王府,闭门思过。
市井里,又是另一番议论。
“哎,听说了么?昭王被软禁了!”
“为啥?”
“还不是南边那位王爷,檄文里点名骂了他呗!”
“啧,这昭王也是倒霉,好好的,被那铱南王泼了一身脏水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郭沌叹了口气,“要我说,这朝堂上的事,咱也看不明白。就看这仗,到底打不打得起来吧。”
“昭王被软禁了!”巷口,一个大婶扯着嗓子跟人八卦,“说是被南边那位王爷点名骂了!”
“啧,那昭王不是挺受宠的么?怎么转眼就软禁了?”
“谁知道呢!”大婶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啊,这宫里的事,比戏文还精彩!”
“那你给咱说道说道!”
“嗐,我也就知道这么点!”大婶一摆手,“要想听全乎的,还得去茶馆听书!”
众人哄笑着散了。战火还没烧到京城,可这人心,已经先躁动起来了。
被“软禁”的第三日,老皇帝却忽然传召萧铒入宫。
“七郎,”老皇帝望着他,“你在府里闭门思过,可曾想明白,自己错在何处?”
萧铒垂首:“儿臣……不该坐视铱南王受流言挑拨,酿成今日之祸。”
“倒也不算全错。”老皇帝慢悠悠道,“铱南王要反,早晚都要反。流言只是借口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只问你一句——那封檄文,你当真没有插手?”
萧铒抬头,迎上老皇帝审视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儿臣若插手,就不会让自己被檄文点名了。”
老皇帝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:“……也是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回去吧,好好闭门思过。”
萧铒躬身退出。走出殿门时,他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。
“老皇帝……是在试探我。”他低声道,“还好,我早就算到了这一步。”
三日后,一封密信,辗转送到了陋巷沈镧手中。
信是萧铒的亲笔,只有寥寥数行:“温聿川已被扣柳州,暂无性命之忧。你托亓秣查的那几个幕僚,本王已另派人盯住。另——南疆江防图,本王已命人备好。”
沈镧读完,将信就着烛火烧了,低声道:“他知道温聿川,也知道亓秣……看来,这‘软禁’,一点也没耽误他做事。”
陋巷里,晚翠一边择菜,一边忧心忡忡道:“公子,听说昭王被软禁了,他不会有事吧?”
沈镧指尖一顿:“……你倒关心起他来了。”
“那可不!”晚翠道,“昭王殿下对公子,那可是真心实意的好——上次还送咱们那么多东西呢!他要是有事,公子您不得伤心死?”
“……谁伤心了。”沈镧低头,声音淡淡的,“他被软禁,是好事。”
“啊?”晚翠傻眼,“被软禁还是好事?”
“他躲进王府里,别人就泼不着他脏水了。”沈镧道,“这盘棋,他躲得越深,越安全。”
晚翠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又嘀咕道:“反正公子说好,那就是好……”
“公子,”晚翠又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您说,那昭王殿下被软禁,会不会连饭都吃不饱啊?”
“……他怎么也是王爷,饿不着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!”晚翠松了口气,“我还想着,要是他饿着了,咱要不要给他送两个炊饼去——”她掰着指头,“反正咱家的炊饼,也快放不住了。”
沈镧:“……”
“公子您别这么看奴婢!”晚翠挺了挺胸,“奴婢这是……这是有备无患!”
沈镧扶额:“……你这‘有备无患’,预备得可真长远。”
沈镧望着窗外的天色,那铅灰的云,压得极低。她仿佛能闻到,南边传来的,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“铱南王反了,玄烬阁在后头递刀,老皇帝在深宫看戏,诸王各怀鬼胎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“这大铱的天,要变了。”
她转过身,将那份檄文重新展开,指尖在那八个字上,缓缓抚过——“清君侧,正朝纲。”
“也好。”她眼底,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,“水越浑,那些藏在水底下的东西,才越藏不住。”
深夜,御书房。
老皇帝独自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铱南王那封檄文,看了很久。
“清君侧,正朝纲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铱南王,你这一反,倒是替朕,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都逼出来了。”
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,眼底幽深难测:“朕倒要看看,这大铱的天下,还有多少人,等着看朕的笑话。”
山雨欲来,满城风雨。而这场乱局的真正棋手们,正各自落子,将这大铱的江山,一寸寸推向前所未有的变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