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萧铒,什么都没做,却成了最大的赢家。
“好!好一个‘各安其位’!”肃王气得脸色铁青,“萧铒!你——你什么时候,买通了纪侁?!”
“二哥这话,臣弟可不敢当。”萧铒慢悠悠道,“纪太医令,是奉陛下之命传旨。陛下病中犹念江防,臣弟感佩还来不及,怎敢‘买通’?”
“你少装蒜!陛下病得人事不省,哪来的旨意?!”
“病中之人,也有清醒之时。”萧铒道,“陛下半夜清醒,念及江防告急,连夜下旨——二哥若不信,大可去太医院,问问纪太医令,陛下昨夜,可曾‘清醒’过。”
肃王被他堵得哑口无言,只恨恨地拂袖而去。
景王立在原地,捻着佛珠的手指,微微发白。他望着萧铒,忽然笑了:“七弟好手段。只是不知——这道‘旨意’,究竟是真的出自陛下,还是……”
“三哥这话,就诛心了。”萧铒不紧不慢道,“旨意真假,自有玉玺为凭。三哥若连陛下的旨意都不信,那这满朝上下,还有什么是可信的?”
景王被他软中带硬地一顶,脸上的笑意,终于挂不住了。他冷哼一声,转身走了。
萧铒立在殿中,望着两位兄长远去的背影,眼底缓缓漫开一丝冷意。
——兵权之争,他本不想入局。可这天下,逼着他不得不入。
如今,江防到手,京畿归阁。这场没有硝烟的仗,他萧铒,赢了第一回合。
消息传回昭王府,靳峥乐得直拍大腿:“主子这手,绝了!什么都没干,江防就自己长脚跑回来了!”
“主子不是‘什么都没干’。”卫峥淡淡道,“他是把该干的,都让别人替他干了。”
“嗐,你们这些读书人,说话就是绕。”靳峥挠了挠头,又凑过去,“诶老卫,你说那纪太医令,胆子也够大的——陛下‘半夜清醒’下旨,他就敢捧着旨意满朝跑?他就不怕那是假的?”
“纪侁在太医院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”卫峥道,“他敢传这道旨,自然是有人给了他‘底气’。”
“啥底气?”
“你猜。”卫峥撂下两个字,转身走了。
靳峥在原地琢磨了半天,忽然一拍脑门:“哦——是主子!一定是主子给了那太医令好处!”他又想了想,补充道,“不过主子这人,给好处从来不给银子,八成是……给人说媒去了!”
——这话,若是让萧铒听见,只怕要把他踹出府去。
肃王府。
肃王萧曜回到府中,气得把案上的茶盏、砚台、镇纸,一股脑全扫到了地上。
“萧铒!好你个萧铒!”肃王双目赤红,“本王跟他争了半日,倒让他捡了现成的便宜!”
邾昴忙上前劝道:“王爷息怒。昭王虽得了江防,可那到底是块烫手山芋——南边刀兵相接,他守得住是应当,守不住,便是万劫不复。王爷何不……静观其变?”
“静观其变?本王还要静观到什么时候?!”肃王来回踱步,忽然停下,“你方才说——昭王得了江防,那京畿卫戍呢?”
“京畿卫戍,陛下旨意里说了,暂由内阁会同五城兵马司一体署理。”邾昴道,“内阁那帮老狐狸,向来骑墙,一时半会儿,未必会偏向谁。”
“内阁骑墙,那就好办。”肃王眯起眼,“内阁不站边,本王就有的是机会。你让人去——给内阁那几位,挨个递帖子,就说本王近日设宴,请他们赏光。”
“王爷这是要……”
“笼络。本王倒要看看,那内阁里头,有几个是‘骑墙’,有几个,是‘等风来’。”肃王冷冷道。
景王府。
景王萧瑜坐在花厅里,捻着佛珠,久久没有说话。
席划立在旁侧,小心翼翼道:“王爷,这江防的差事,被昭王抢了回去……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对策?”
“对策?”萧瑜慢悠悠道,“本王抢不回来的,不是江防,是那道‘旨意’。”
“旨意?”
“你还没看出来么?”萧瑜道,“那道‘半夜清醒’的旨意,八成是假的——可偏偏,它盖着玉玺,传自御前。本王若说它是假的,岂不是在说,有人能伪造圣旨、把控内廷?那本王自己,又干净得到哪儿去?”
席划心头一凛:“王爷是说……昭王给咱们,挖了一个坑?”
“何止一个坑。”萧瑜道,“他算准了本王不敢戳穿——戳穿了‘旨意’是假,就等于戳穿‘内廷掌诏’也是假,本王借内廷调兵的把柄,就得全漏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阴鸷:“萧铒……倒是越来越难对付了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就咽下这口气?”
“咽下?”萧瑜笑了笑,“本王什么时候,咽下过这口气?他萧铒在明处,本王便在暗处。他守他的江防,本王,自有本王的棋要下。”
他捻着佛珠,望向南边,眼底深不可测。
当夜,城西旧宅。
沈镧难得先到了。她坐在灯下,正对着那卷江防舆图出神,听见门响,头也不抬:“恭喜。”
“恭喜什么?”
“恭喜你,兵不血刃,拿到了江防。”沈镧抬眼看他,“也恭喜你——把‘逼着景王闹事’的罪名,甩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本王可没逼他。”萧铒在她对面坐下,“本王只是,替他把那把火,烧旺了些。”
“是么。”沈镧道,“那纪侁那‘半夜清醒’的旨意,又是怎么回事?”
萧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才道:“本王让人查了纪侁三日。查到他每月,都要替一位‘老主顾’保管几封密信。那老主顾是谁,纪侁死活不肯说。本王便告诉他——若他肯把其中一封,在‘合适的时候’呈给陛下,那他的‘老主顾’,便永远不会知道,他曾替本王办过事。”
“你威胁他?”
“不,本王是跟他做交易。”萧铒道,“本王帮他守一个秘密,他帮本王,把该让陛下看的东西,递到御前去。陛下看了,自会拿主意——这旨意,是陛下自己下的,本王可没假传半字。公平得很。”
沈镧看着他,良久,忽然道:“萧铒,你今日这一手,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”
“本王说了,本王本不想争。”萧铒道,“可本王更不想——让肃王和景王,把大铱的兵权,当成一块猪肉,抢着分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抢在他们前头,把‘江防’这块最大的肉,叼走了?”
“江防不是肉。”萧铒淡淡道,“江防,是门闩。这门闩要是落进景王手里,铱南王的大军,就能长驱直入——那时候,本王跟你,才是真的任人宰割。”
沈镧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半晌,她才低声道:“……你今日这‘旨意’,能骗过肃王景王,却未必骗得过邬阬。他已经在查你了。”
“让他查。”萧铒道,“本王没留下任何把柄。他查得越久,越会发现——这兵权之争,从头到尾,都是肃王和景王在‘争’,跟本王,没有半分干系。”
沈镧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这人……真是坏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萧铒也笑了,“你不也替本王,把那把火,烧旺了一回?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,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“江防到手了,下一步呢?”沈镧问。
“下一步,自然是南下。”萧铒道,“本王既主持江防,便该动身去江防大营。这一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怕是有些时日,见不着你了。”
沈镧没接话。她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才道:“……你只管去。京城这边,有我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萧铒看着她,眼底,仿佛有什么东西,化开了一些,“本王只是……想让你答应本王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无论京城发生什么,都别一个人扛着。”萧铒道,“你若遇上难处,便让人传话——本王就算在千里之外,也会赶回来。”
沈镧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一紧。半晌,她才别开眼,低声道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窗外,夜色沉沉。南边那场烽火,正一日一日,逼近长江。
——而这一对明暗之间的璧人,也即将被那乱世,推到各自的战场上去。
与此同时,深宫御榻之前。
纪侁跪在地上,冷汗涔涔。他面前,是一道从榻上递下来的“口谕”。
“陛下……那道旨意,臣已经送到内阁了。”纪侁战战兢兢道。
“嗯。”榻上,那道苍老的声音,低哑而平静,“……送得好。”
“臣斗胆——敢问陛下,为何要借‘昭王’之名,压住两位王爷?”
“压住他们?”榻上那人,仿佛笑了一声,“朕不是压他们。朕是——把昭王,架到火上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铱南王要反,玄烬阁在暗处,朕这几个儿子,一个比一个急着抢兵。”那声音缓缓道,“朕若不推昭王出去,让他去守江防——这兵权之争,迟早要把这京城的血,流干。”
“可……昭王若守住了江防,岂不是……”
“守住?”那声音低低地笑了,“他若守住了,那便是朕的‘定海神针’;他若守不住——那朕,正好借此,看清楚这颗棋,究竟值不值得留。”
夜风从窗缝灌入,烛火猛地一颤。纪侁跪在地上,只觉得后背,凉得彻骨。
——这盘棋上,谁是棋手,谁是棋子,从来没有人,说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