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拖长音响起来,走廊瞬间涌满放学的人流。阳光斜斜切进教室窗户,落在课桌上,浮起一层薄薄的灰尘。体育课残留的燥热还没有散干净,覃梨坐在座位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,脑子里面反反复复回放着操场上的画面。
卢镡弯腰撑地做俯卧撑的背影,额角滚落的汗水,还有他递过来篮球时,平静无波的眼神。
覃梨心里乱糟糟的,拧成一团解不开的线。
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,他们只是同班同学。那天雨天共撑一把伞是巧合,今天他主动把球让给自己,替她扛下八十个俯卧撑,只是他人好心软。她不该多想,不该因为这一件小事,就胡乱揣测别人的心思。
可心底另外一个声音,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。
很少有人愿意这样,平白无故替自己承担麻烦。八十个标准俯卧撑,在正午暴晒的塑胶场上,绝不是轻松的小事。卢镡明明可以置身事外,当做什么都没看见。
覃梨手肘撑在桌面上,掌心托着下巴,微微皱起眉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卢镡。
道谢已经说过了,可这份人情沉甸甸压在心上,往后在班里遇见,走廊擦肩而过,或是上课不经意回头看见后排的他,覃梨会不会下意识想起今天这件事?
若是刻意避开,显得自己此地无银三百两;可像从前那样,当做普通同学正常相处,她又总觉得心里隔着点什么。
矛盾,反复拉扯。没有心动,没有欢喜,只是沉甸甸的为难和茫然。
“想什么呢,发呆半天了。”
杨昭拎着书包,一屁股坐到覃梨旁边的空位上,胳膊搭在她的桌沿。经过体育课那件事之后,杨昭一直闷闷的,心里带着愧疚。
杨昭把覃梨的篮球放气,最后害得卢镡受罚,这件事始终卡在她心里。
覃梨抬眼,轻轻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乱。”
“还在想体育课的事?”杨昭小声问。
覃梨“嗯”了一声,视线落在桌面的草稿纸上,上面胡乱画着凌乱的线条。“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跟卢镡相处,人家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,我心里总觉得别扭。”
杨昭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覃梨的肩膀:“害,多大点事。别反复琢磨了,越想越烦。你就是心思太重,什么事都往心里收。”
覃梨苦笑一下:“控制不住。”
这就是她的困境。事情已经落幕,没有谁责怪她,卢镡本人也一句怨言都没有。可她自己困在里面,反复掂量,进退两难。
教室里剩下的同学越来越少,大多收拾书包离校。窗外的夕阳慢慢下沉,把天边染成淡淡的橘色。
杨昭左右看了一眼,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,才压低声音,手伸进书包夹层摸索了一阵。
指尖勾出一个深蓝色包装的烟盒,轻轻放在两人课桌中间。
煊赫门,包装干净,白色字体印在深蓝底色上。
覃梨瞳孔微微一缩,目光落在烟盒上,下意识往后微微撤了一下身子。“你怎么带这个来学校?”
“我家里拿的。”杨昭声音压得更低,鼻尖凑近覃梨,气息轻轻落在她耳边,“我之前压力大的时候试过。抽一口,脑子就放空了,什么烦心事都暂时记不起来。”
覃梨盯着那盒烟,眉头拧得更紧:“不行,这是烟啊。”
“我知道是烟。”杨昭指尖轻轻摩挲烟盒表面,语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,“不是让你上瘾,就试一次。你现在心里不是特别矛盾难受吗?试试这个,短暂忘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。不用一直记着卢镡帮你的事,不用反复纠结该怎么面对他。”
覃梨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心底的矛盾被放大。她一直是守规矩的学生,从来没有碰过烟,清楚学校严禁这个。可杨昭说的那句话,又精准戳中她此刻的疲惫。
忘掉这些事情。
“真的可以吗?”覃梨小声问,声音很轻,带着迟疑。
覃梨不是想要抽烟,只是单纯好奇。真的有东西,可以一瞬间把心里所有拧在一起的烦恼全部清空吗?
杨昭看见她松动,把烟盒往覃梨面前推了推:“就一口,尝个味道而已。放学之后我们去操场后面的死角,那里很少有人过去。老师、同学都不会撞见。吸一下,吐出去,脑子瞬间清净。那些烦心事,暂时就想不起来了。”
覃梨垂着眼,视线死死盯着深蓝色的烟盒。脑海里交替闪过不同画面。
“我不太想。”覃梨顿了很久,慢慢开口,语气带着犹豫,“听说很呛,而且……治标不治本。抽完之后,烦恼还在那里。”
杨昭撇撇嘴,把烟盒收回来一点,但没有放回包里:“我知道没法彻底解决。但至少可以短暂躲开一会儿啊。人总不能一直绷着。你看你,自从下午那件事之后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一句:“很多人心里难受的时候都会这样。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坏事,就体验一次。不想抽,我也不逼你。只是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覃梨抬眼看向杨昭。她知道闺蜜是好意,看见自己烦闷,想找个法子帮她缓解。只是这个办法,是覃梨从来没有考虑过的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覃梨轻轻说。
杨昭点点头,把煊赫门塞回书包夹层藏好:“行,不急。什么时候心里堵得慌了,再跟我说。东西我带着。”
覃梨低下头收拾自己的书本,把练习册一本一本叠好放进书包。心里的矛盾没有消散,反而又多了一层别的思绪。
她原本只纠结和卢镡之间的距离。现在,又多了这件事。
走廊上传来脚步声,有人路过教室门口。覃梨下意识抬眼望过去。
卢镡和氰乐刚好经过教室前门。
卢镡背着黑色双肩包,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。下午八十个俯卧撑留下的酸痛还没有完全褪去,他走路的时候右臂会有极其轻微的滞涩感,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。他侧脸平静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往教室里面看。
氰乐走在他身侧,还在絮絮叨叨跟他说着下午打球的事。两人脚步不停,径直走过门口,渐渐走远,声音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覃梨的目光跟着那个背影,直到看不见,看见卢镡的一瞬间,下午操场的画面又一次闯进脑海。
她又开始不由自主回想,他撑在滚烫塑胶地上,一下一下做俯卧撑的模样。
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为难再次涌上来,杨昭留意到她的眼神,顺着望向门外,等卢镡两人走远之后,才轻轻碰了碰覃梨的胳膊:“又想到下午的事了?”
覃梨轻轻“嗯”一声,叹了口气:“嗯。”
“你看,就是这样。”杨昭小声道,“只要看见他,你就会想起这件事,心里又开始纠结。所以我说,要是想暂时摆脱这种感觉,可以试试。当然,决定权全在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