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缓,河面腾起的白雾却愈发厚重,像被谁扯开了巨大素缟,一层叠一层铺在落塘老渡口。
脚下的河滩混着雨水与细沙,踩上去软而黏,每一步抬起,鞋底都会带起细碎泥沙。河水泛着浑浊的灰,浪头轻拍岸石,声响沉闷,混在漫野的雾里,听着遥远失真。
闻禹与眉杳并肩踏上滩涂。
方才小镇里的人声早已被白雾隔绝,周遭静得反常,连虫鸣都消失干净。空气里裹着一股干土朽腐的味道,明明身侧是河水,闻着却像踏入深埋地下千年的废墟。
闻禹指尖攥紧那片书页残片,残片表面流转的灰雾比在杂货铺时躁动得多,微微发烫,持续传来细微震颤,是持页之物感知到朽界本源的预警。
他侧过头,低声对身侧的眉杳道:“白旬的气息就在雾深处,何墟藏在她身侧的雾气里,没有固定形体,很难锁定位置。”
眉杳缓步往前走,素灰衣摆扫过滩上湿沙。她抬眼望向翻涌的白雾,眼睫覆着一层淡淡的雾光,指尖微蜷,尘墟裁雾的力量在她血脉里缓缓苏醒。她的法力与这片白雾本出同源,所以她能清晰分辨雾里不同灵体的气息。
“白旬是朽界白雾孕育,灵识完整,懂得藏拙。何墟是尘土所化,它的气息散在每一粒沙土中,只要还有尘土,它便不会真正消亡。”眉杳声音不高,顺着风送入闻禹耳中,“小心,它不会正面硬拼,专寻空隙偷袭。”
话音未落,前方流动的白雾缓缓向两侧分开。
一道清浅素白的人影自雾中走出,正是白旬。
她身形看着纤细,一身白雾凝成的薄衣,发丝如同浮在半空的棉絮,脚下没有踩实沙土,仿佛整个人都悬浮在离地寸许的地方。
她没有浓烈的凶戾之气,神色平静淡漠,就像朽界本身,不带喜怒,只固守着早已覆灭的故土。
白旬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声音像雾气摩擦干枯石块,轻而空茫:“骨契的气息,终于靠近了。”
“你们不该醒过来。”眉杳开口,“朽界早已落幕,此地是现世,不是你们的故土。”
“故土从未消失,只是埋在泥土之下。”白旬缓缓摇头,白雾顺着她的衣袖流淌,“骨契一日不碎,朽界便永远留有重回世间的口子。我们回来,只是拿回属于旧时代的东西。”
在白旬身侧的白雾之中,沙土簌簌浮动,一团灰蒙蒙的尘土慢慢聚拢,塑出女子轮廓,是何墟。它躯体边缘始终在不断剥落,细碎土粒不停往下掉,落在河滩上悄无声息。何墟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盯着闻禹与眉杳,等待首领的指令。
闻禹将书页残片托于掌心,残片上灰雾向外漫出,在身前铺开一层薄薄的幕。书页之力可以制衡朽界灵体,但他清楚,仅仅凭残片,只能短暂牵制,无法彻底镇压白旬。
“有人引你们出来。”闻禹平静开口,目光扫过白旬,“戈银在暗处,利用你们,想借这场对峙,引出骨契全部力量。你甘心做他的棋子?”
白旬微微偏头,白雾在她身周翻涌片刻。
她知晓戈银的存在,也清楚那人想要书页与骨契。可她所求和戈银不一样,戈银想要力量篡改过往,而白旬只想让朽界重临大地。二者目标短暂重合,互为利用,谈不上忠诚。
“棋子也好,同路也罢。”白旬淡淡道,“只要能让朽界重现,短暂合作并无不可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何墟骤然动了。
周身尘土猛地炸开,化作漫天沙砾裹挟白雾,朝着二人直冲而来。沙土没有实体,普通格挡毫无用处,一旦被沙土裹住,便会顺着皮□□隙钻入骨骼,吸食生灵的生气。